西条八十 反对训诫式儿童文学

原创 PC4f5X  2021-08-25 08:30 

原标题:西条八十 反对训诫式儿童文学

现在回忆起来,童年的孤独大抵和世界的陌生坚硬有关,也和儿童狭小的生存空间有关。柔软娇嫩的生命呱呱坠地,除了妈妈的怀抱,一切都是未知。小孩子生长的过程中,无法预测会遇到什么样的野蛮和危险。

藏起来的小孩

在现实中,儿童的孤独普遍存在。表现在民间故事、童话童诗里,这种孤独感通常以捉迷藏的形式出现。日本诗人西条八十在《捉迷藏》里就写到了一个躲在库房里的孩子。那是一个寂静的角落,等了很久也没有人来捉他的孩子,从窗棂上朝外瞄着,他看到后院柿子树上有一只和他一样孤单的鹦鹉。

捉迷藏是一个现实隐喻,藏起来的人要找到安全之地,又意味着忍受孤独,同时也暗暗期待最终被人找到。无法想象捉迷藏的人永远不被人找到,那将是可怕的结局——被人遗忘、抛弃,不知所终。因此,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喜欢玩捉迷藏的游戏,是因为其中隐藏着他们深刻的内心需求:在可以保证身心绝对安全的情形下,希望有人能发现和解除他们的孤独境况。

在很多儿童文学作品中,我们都可以看到经常被大人忽略的角落,成了孤单儿童的藏身之地,以及进入一个新世界的通道。它们通常是家里的衣柜、箱子,无人的库房、磨坊、地窖,城市里的窨井、地下室、阁楼,某处的山洞以及各种隐秘的洞口。这些地方阴暗幽闭、寂静无人,就像母亲的肚腹,与世隔绝。可以想象小孩会在这里遇到什么——《狮子、女巫、魔衣橱》里,孩子们在衣橱里发现了“纳尼亚”,一个一年四季都是冬天的世界。《爱丽丝漫游奇境记》里的小女孩,掉进兔子洞后发现了一个神奇的森林。在西条八十的童诗里,小孩则在这些僻静的角落寻找令人潸然泪下的母爱:

来来往往

窗下是

花的节日

马车和行人

时起时驻

春天的阴翳里

母亲去世的房间

一阵微风。

——《春日》

以及令很多人垂涎欲滴的点心屋,那里的门柱是饴糖棒,屋瓦是巧克力,墙壁是麦芽糖。但这个点心屋却坐落于人迹罕至的深山幽谷,若月夜来到此处,能辨认出门上的模糊的字迹,上面写的是:

“失去双亲的孩子

才能在这里留宿。”

——《点心屋》

西条八十自己对这一类童诗的看法是:“坚信在这个世界上不管遇见多么凛冽的寒风,在某处一定会有看不见的手建造温暖的爱的家园送给可怜的孤儿们。这是慰藉命运孤苦的孩子们的歌。”不知道他写这些诗的时候,可否有想到在1923年关东大地震丧生的女儿,那些幽怨的孤魂,大约也会经常徘徊于落满灰尘的空房间里,寻找昔日家庭的温暖和自己心爱的玩具吧。

消失不见的东西

西条八十一生写作童谣120余首,并不算多,但在日本影响很大。坚持首先要满足儿童的阅读期待,一直是他创作的信条。他多次表达过,“童谣写作比通常的诗歌写作还困难”,这是因为不仅仅要保持“诗的芬芳”,更要适合儿童朗诵和阅读。这位早稻田大学的法语教授,深受英法文学的影响,创作视野广袤,重视儿童视角,同时又弥漫着东方人特有的忧郁气质。他写时间的悲歌,写消逝的人事,写房间里生锈的钟摆,充满了对时光一去不复返的怅然。在《九个黑人》中,站在海边的九个黑人,被神秘的黑鹰一个接一个抓走,沙滩上只留下九条红头巾,谁都不知道这九个人去了哪里。在《大象和芥子人偶》中,骑在大象背上的芥子人偶双手拍打着节拍,突如其来的暴雨把它们从大象身上吹落,被埋进沙中。这一类感叹人生倏忽而过、不留踪迹的童谣,透露出西条八十对生命脆弱、短暂易逝的悲观看法。他借助童谣天真无邪的言语叙说这样的故事,更显露出一丝命运的诡异和无常。

《玻璃山》一诗,写公主被囚禁在山顶金色的玻璃房中,拯救公主的王子像西西弗斯那样不断从悬崖滚下,很多年过去,在等待中煎熬的公主终于离开了人间,而王子也渐渐衰老,在山脚咽下最后一口气。死后的他们化为玫瑰和蓝色的龙胆花,怒放在人间。无独有偶,《雪夜里的故事》描写了饥寒交迫、最后依偎着死去的母子二人,当大雪融化后,警察在街道上看到了两株开放着的水仙花。在西条八十的精神世界里,经历了人间怨苦的不幸的生命,并没有化为乌有,而是变身为鲜花灿烂怒放,既像是对不幸的补偿,又像是对不幸的反抗,同时也昭示着大自然比人类更为久远、生生不息的能量。

西条八十的童年经验里一定有着太多的寂寞,这寂寞成全了他在创作中将儿童作为观察主体和表达主体的意图。一些触目可及的事物,随时随地唤起他的注意力:

是谁戴过

又丢弃的帽子 扔进了大海

——《巨大的草帽》

手持斗笠赶路

看见田里大葱花开

——《大葱花开》

这样的诗句并不寻常,因为它是想象力的引导者,引导读者无限靠近那些没有出场的人:海边巨大的草帽显然不是人类的帽子,那他会是什么人?种大葱直到它苍老开花,留种子的又是什么人?这些都诱人去想象。西条八十有些很特别的童谣,呈现出俗话说“细思极恐”的感觉,似乎有“欧洲黑童话”的影子,又有日本本土“河童”之类故事的气息。例如《葫芦花》中,想起去年在沙丘上一起玩耍的孩子,今年再次回到此地,看到礁石后的白帽子,惊喜地奔过去,看到的是一丛白色的葫芦花。比如春天的深夜,有人在旅馆的窗户朝外探望,外面下着雨,有一双手在灯下洗着骨牌,但不知道这是谁的手,只知道这是一双孤独的手(《骨牌》)——这有点叫人毛骨悚然,是因为一般打骨牌有四个人,或者至少有两个人。但在灯下哗啦哗啦洗骨牌的只有一个人,那和他打牌的是谁呢?

童谣和民间童话故事都有一个特点,那就是想象力创造的非现实世界契合于人类对未知世界的迷惘,而童言无忌里有能够自圆其说的故事逻辑。相对于人类的现实理性,它却显得神秘和难以把握。或许,它正是人类对于莫测命运的感受投射,是对无法命名的无知感到恐惧的体现。

拾起蔷薇的盲人

《麦秸的草帽》是西条八十首次被译介到中国的童诗全集。尽管他多次在诗中写到过空椅子、钟表、缺胳膊少腿的人偶,以此表达时间飞逝、记忆褪色的悲哀,但也并不是没有幽默的、令人会心一笑的童谣:被红豌豆花烧伤了脚底板的小矮人;藏在梳妆盒里的蝈蝈,第二天变成了一把翡翠梳子;一个雨雪交加的夜晚,从扑克牌上逃走的可爱士兵J;近视眼猎人误把红鹦鹉当做取暖的火苗,连猎枪都忘了背,径直飞奔而来……这些充满了童趣的诗,必然也是他获得儿童读者喜爱的一个原因。他还写过例如《蔷薇》这样震撼心灵的短诗:一朵遗忘在船上的蔷薇花,被谁捡起来了。船中只留下一位盲人、一位铁匠,和一只鹦鹉。是谁拾起了那支红蔷薇?诗人告诉我们:

只有蓝天

看到了

是那位盲人

——《蔷薇》

你无从知道一个盲人怎么会“看到”这朵花并把它拾起来。你不知道他如何注意到是谁把这朵红蔷薇带到了船上,又如何把它遗忘。诗人仅仅是告诉我们,盲人做了一件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。有一种神奇的力量驱使他不必用眼睛寻找就能把这支红蔷薇拾起来。这一神奇的力量来自某种聚精会神的关注,来自某种不可理喻的洞察力——西条八十用这朵红蔷薇暗示“真理”,自然也阐明追求真理的人必然依靠内心的智慧与力量。他还写过一首《山里的母亲》。据他介绍,在幼年的时候他经常认为自己的亲生母亲是在遥远的地方,而身边的母亲并非是生母。这种感觉竟然维持到他成年之后还继续存在。尽管他说这也包含了“对宏大的宇宙母亲的思索”,我却感觉真实的原因在于母亲并未给予幼时的他以真正的安全感,盖因怀疑自己不是“亲生的”感觉,在遭受情感忽略的孩童那里会经常出现。

照片上的西条八十,头发向后梳得溜滑,额头光洁,面容清癯,嘴角似乎有一丝揶揄的微笑。他和北原白秋、野口雨情被誉为日本大正年间(1912-1926)最优秀的童谣诗人,并且是反对训诫式儿童文学的“童谣运动”的积极参与者。他的童谣大多创作于1924年之前,那时的他才31岁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他被中国读者所知,是因为电影《人证》里的插曲“草帽歌”,他是这首歌的词作者。事实上,西条八十作为词作者在日本的名声甚广。在“二战”期间,四十多岁的他曾是随军的文人,他放弃了童谣,而去写了很多通俗歌曲,甚至写了一些鼓吹战争的歌曲,遭到不少人的批判,指责他的堕落。这一切也正如他自己写的《金丝雀》那首诗——背离了诗与童心,忘记了自己的歌。

撰文/蓝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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